[贝多芬] 贝多芬住所(11)丧礼图—以黑西班牙人之屋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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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多芬丧礼图,以黑西班牙人之屋为背景。贝多芬从弟弟的别墅返回后重病,再也没走出门,这成为他最后住处和逝世之所

超越时代与国界的深邃堂奥
1826年12月2日星期六,贝多芬一回到黑西班牙人之屋就被扶上床——至死未再出门。

一开始,人们还没有察觉他来日无多。在侄儿卡尔、好友霍尔兹和医生瓦儒许照料下,不到一周,贝多芬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与写信,还涂写了几段乐句和旋律。

12月13日,卡尔入伍前夕,医生发现贝多芬[感到极端烦乱,且全身出现黄疸],脚[肿得可怕]——这在19世纪时是致命的病症,贝多芬又躺回床上。卡尔也成长了,懂得体贴,他在对话簿里写下:[我会再待个五、六天],安抚伯父心情转好,并设法延后启程,陪伴贝多芬度过最后一个生日、圣诞节和新年。

1827年1月2日,卡尔无法再延迟入伍时间,遂离开维也纳前往所属军团驻地伊格劳(位于波西米亚,今属捷克共和国)。隔日清晨,贝多芬抓了纸笔,颤抖地写下:[在我死前,我宣告我亲爱的侄子卡尔.范.贝多芬,为我所有财产唯一且完全的继承人]——他终于放弃把侄儿当成儿子的执念。

然而,世事有时舍而后得:卡尔从军中寄来的第一封信上清楚地写着称谓:[我亲爱的父亲];三月的信上署名:[你的爱你的儿子]。

贝多芬躺在黑西班牙人之屋的病床上,仍不改好动、急躁、爱恶作剧、求知若渴的个性。一位在伦敦生活的德国裔键盘乐器制造商史坦夫(Johann Stumpff)送来一份大礼:四十册的韩德尔音乐作品。书的体积庞大,贝多芬只须把书打开倚在墙上便可以阅读。有人听见他赞叹:[韩德尔是曾存于世上最伟大、最有能力的作曲家。我仍可从他身上学到东西!]

许多亲友来探访他:舒彭齐四重奏团演奏他的作品前后,常来探访讨论。老房东帕斯夸拉蒂男爵多次殷勤送来食物。贝多芬后来得寸进尺,干脆写信直接[点餐]:[一个病人如同孩子一样渴求这样的东西,所以我今天请求你给我糖水桃子]、[今天请你再给我糖水桃子,不加柠檬]等等。

黑西班牙人之屋与同乡好友斯蒂芬.冯.布劳宁的住处邻近,夫妇经常探望,儿子杰哈德(Gerhard)也不时前来。他的父亲与前音乐老师好友贝多芬当年相识时,正处杰哈德这个年纪。13岁的少年正在学钢琴,所以对音乐名人贝多芬答应与自己以亲昵的[du]称呼很感欣喜。少年还和这位邻居伯伯一起作算数题——常反过来小的教老的,兴致勃勃的贝多芬又一次把墙壁和家具都涂刻上时见讹误的数式和文字。

杰哈德的姑姑依莲诺和姑丈韦格勒来信邀请贝多芬返乡:[难道你永远不想再看到莱茵河了吗?]令他益发思念波恩,回想起当年一进房门赫然发现好友兼情敌将墙壁全漆成白色,还有那始终收藏在抽屉深处的少年爱慕对象之肖像剪影……

她的侄儿杰哈德帮忙将出版商迪亚贝利(Anton Diabelli)赠送的海登出生之屋的石版画,交由钢琴老师裱框,却将Haydn刻成Hayden。贝多芬大骂:[这头驴子叫什么?想成为音乐家,连海登这样一位大师的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却忘了反省自己也是个错别字高手——并且在最后一份遗产文件上又一次把自己的名字签成[贝多嗯](Beethoen)!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乐意和访客一起观赏这幅石版画,并感叹:[看、看这幢小屋子,这里面竟诞生了一位这么伟大的人物!]或许,墙上挂着的另一位长者——老路德维希.范.贝多芬的油画肖像,让他想起乐长祖父豪华的住所,而没有意识到,在父母的租屋中成长的自己也符合这句话叙述的奇迹。

卧病于斗室的苦闷,再次唤醒了他对财务状况长年的担忧,贝多芬透过史坦夫给伦敦爱乐协会送去一封措词悲凄的信,声称自己很穷。协会求证于贝多芬友人莫谢莱斯(Ignaz Moscheles)等,得知收到的私信上也自称手头拮据,于是寄上一百英镑(相当于一千弗洛林——贝多芬一年津贴的四分之一,等同三个月薪水。日后,伦敦爱乐协会得知贝多芬的遗产拍卖所得超过这份善款十倍,才察觉受了骗),贝多芬见恶作剧成功,开怀大笑到腹部手术伤口裂开!他引用许多拉丁戏剧的老话说:[鼓掌吧,朋友,喜剧结束了]!

病痛缠身的贝多芬依然常与身边的人发生争执,瓦儒许医师受不了,只得让约翰.马尔法蒂医师接手诊疗。这位他人生最后的医生是曾拒绝贝多芬求婚的泰瑞莎.马尔法蒂的叔叔。当年也是在这位名医建议下,贝多芬才难得愿意远赴波西米亚的特普利采温泉疗养。

马尔法蒂医师开的处方是进行蒸气浴和药草搭配酒精,贝多芬怀念故乡波恩的滋味,于是请求缅因兹地区的出版商帮他寄来[几瓶莱茵红酒,或是摩萨尔白葡萄酒]。然而,当好酒寄达时,贝多芬已经领受了临终的圣餐礼。他低声说:[可惜,可惜,太迟了!]当晚,贝多芬陷入昏迷。

两天后,3月26日傍晚,天空乌云密布,好友布劳宁和前助手辛德勒到韦灵(Währing)墓园寻找合适的墓地,留下作曲家胡顿布兰诺(Anselm Hüttenbrenner,舒伯特的朋友)和一位女性(霍尔兹说是卡尔的母亲,也有人说是管家)照顾贝多芬。

下午五点,黑西班牙人之屋上演了音乐史上最著名的死亡场景:轰然雷光中,贝多芬高举右手,握紧拳头,双眼瞪视,几秒过后,其手落下,乐圣逝世。[简直就像自然在反抗,不愿伟大心灵死去。]

自黑西班牙人之屋前开始,送葬行列人数过万,包括至亲好友:弟弟约翰、视他如父的侄儿卡尔和其母、同乡好友布劳宁父子——斯蒂芬在两个月后亦逝世。执炬者包括舒伯特,他的A小调第13号弦乐四重奏《罗莎蒙》(Op. 29)两年前也由舒彭齐格四重奏团首演。

舒伯特聆听贝多芬第14号弦乐四重奏后感叹:[此后,还留下什么创作空间给我们?]日后舒曼则赞美此曲和第12号弦乐四重奏:[没有任何文词能够表述。它们似乎耸立…….迄今所能达到,人类艺术和想像力的终极边界]。

至于第13号弦乐四重奏原本的终乐章《大赋格》,更超越当时绝大多数人的理解能力,连尊敬贝多芬的小提琴家、作曲家史博(Louis Spohr)都说此曲是[莫名其妙而无可挽回的恐怖],当时德语区最重要的音乐刊物《大众音乐报》评论为[像中国语文一样难以理解]。

这个比喻乍看之下突兀,实则富含深意。贝多芬最后的住所[黑西班牙人之屋],名称源于该地本为修道院址,而当时西班牙的道明会等修士穿着黑衣。大航海时代以来,以传教为目的的修士成为文化交流的关键人物,例如台湾基隆就留有道明会神父辗转偷渡日本的史迹。在工业革命前,欧洲人对明、清中国为首的东亚文明常抱持过度美化的想像,而汉字与中国语亦曾被视为在西方已失落的神圣语文。传教士马若瑟(Joseph de Prémare)《汉语札记》声称:[我们在这些古书中几乎发现了所有神圣的秘密,这些在大洪水之前可能全部存在……汉字本身亦足以显示:创造这些字的人曾被告知我们所有的秘密],认为中文古籍和汉字里蕴藏着欧洲基督教文献佚失的真理奥秘。依此而言,说贝多芬《大赋格》[像中国语文一样难以理解],事实上同时抱持迷惘和敬畏的态度,如同面对黑西班牙人之屋内曾居住过的黑衣修士和音乐大师掌握的超越时代与国界之深邃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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